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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周】烟灰 01-06

01

喻文州倚着窗台笑眯眯地看着他。

周泽楷想,自己大概需要主动一些,但他不是主动那一挂的,弄不好是要崩人设的。他僵立在门口很是局促,笼着一层欲说还休的矜持。

喻文州笑了一会就不笑了,唇角的弧度慢慢归于若有所思的平和,他叫了一声“小周”。

周泽楷暗暗吸气与他对视。

其实怎样都无所谓,周泽楷可以选择过来,当然也就可以选择不过来,机会有很多种,不想抓住的话放手就好了,后面千百人挤破头等着讨要这么一个机会。周泽楷不觉得自己野心太甚,但他是何时走上这一步的。因为手握全公司最好的资源?因为已经排到第三年的通告和日程?还是因为那张五年才到期的公司合同。或许这都不是最重要的原因。总有只靠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也有别人不能理解的固执,没有人逼迫他,但他确实是一步一步走进这个莫测晦暗的圈子里,从他第一次妥协开始就不能回头,现在就算想收手也已经做不到了,比如,在他身上砸下太多资源和金钱的投资人不会罢休,总要十倍的赚回来才勉强能够放他一条生路。

周泽楷表面不是个任性的人,但内里极讨厌这样的无形枷锁。大概是他看清的太早,早在将出道时就被一剑戳在心口上,那时生活单纯,世界里只有那么几个人,突然把他最看重的一个愣生生剥离,那感觉只有他自己最懂是有多难受。

从那之后他就很是无所谓了,只想着越走越高,没人敢动自己,也就没人能再伸手抢自己的东西了。

他想到这里,又有了直视喻文州的勇气。

 

喻文州算是圈里的金牌编剧,质量保障的代名词,跟叶修和王杰希交往甚密,叶修与王杰希不同圈子,关系谈不上好,但却恰恰有个共同朋友喻文州。大抵两人都想把喻文州拉拢过去,但喻文州推诿了这个应付了那个,还是正正当当站在平衡木中央,两边的钱一起拿,把三人关系搞得扑朔迷离。

周泽楷是不清楚也不关心幕后这些事情的,大导演大编剧怎么抢蛋糕那是他们的事,周泽楷只负责把面前的蛋糕吃到嘴里。

“怎么了,紧张?”喻文州揶揄地看他。

周泽楷摇摇头,手摸到身后位置,慢慢把门锁挂上。

喻文州并未注意到他的这个小动作,似笑非笑地垂头摆弄手机,衬衫是修身款,腰刚刚好卡在桌沿,暧昧地陷进去一段曲线。

周泽楷走到他面前,两手撑住桌边,把喻文州圈在里面。

两人距离一度很近,喻文州抬头一瞥,跟周泽楷对上了视线。喻文州的手机还擎在手里,屏幕光亮着,他没有要掩饰的打算,周泽楷也没打算看,周泽楷的眼中只有他而已。

喻文州笑起来,微微歪头,眼中蒙上一层清淡的戏谑。

周泽楷眯了眯眼睛,逼近了直接吻住喻文州的嘴唇。

他大半个人都压在喻文州身上,迫使喻文州身体微微后仰,后背颤抖着反弓着。周泽楷搂住他的腰,另一只手从他肩膀滑到手肘,衬衫光滑柔软的布料腻在掌心,周泽楷上瘾,一路摸到他手腕,轻轻把他手机拿过来,锁了屏幕随手扔到桌子上。

喻文州笑了一声,没有阻止。

周泽楷一边吻一边扯他衬衫下摆,慢条斯理扯出三分之一,足够了,于是手扶着喻文州的胯侧往上钻,指尖感受到了温暖皮肤的触感,柔韧紧绷的。喻文州轻哼了一声。

周泽楷退开些,舌尖恋恋不舍勾着喻文州的唇角,呼出的气息是软黏的温暖,彼此距离太近,很有亲密暧昧的错觉。

喻文州得了空隙抿了抿嘴唇,方才被周泽楷咬着吮吸的竟然有些烫热的发麻。

喻文州觉得好笑,周泽楷进门时还是戒备警惕的模样,现在却不知被按了什么开关,突然极为主动。想来是看清了形势,周泽楷也出道有几年了,如此大红大紫风生水起,不可能傻的不懂得审时度势。

喻文州是很欣赏这种聪明人的,讲话无需绕弯,毕竟时间太宝贵,彼此最好都坦诚。

“去床上?”周泽楷压低声音询问,拇指指腹轻轻按在喻文州微红的下唇上摩挲。

喻文州没表态,只是舌尖从唇缝探出来,卷着周泽楷的手指缓慢舔舐,眼尾带着笑意微微上挑。

这暗示也是很明显了。

周泽楷捉住他手腕,转身用力把人按在床上。

 

 

02

在这之前,周泽楷与喻文州并不相熟,最近的距离是周泽楷上一部片子点映会上两人之间相隔了十几个座位,那次喻文州是被叶修叫来捧场的,在媒体面前露了个面就走了,跟周泽楷连个对视都没有,搭话和握手更是没有的事。

当时的周泽楷怎么也没有想到再见面会是现在这情况。 

他把喻文州按在柔软床铺里,喻文州没有反抗的意思,默认了周泽楷那些略微急躁的动作,似乎对主动权完全不感兴趣。周泽楷闭着眼睛,脑中蹦出好几种接吻的套路,权当这里是片场、压着的人是对戏的女演员,周泽楷熟练地给自己套上个“出卖色相讨好上司”的人设就开始入戏。

奈何搭戏的“女演员”素质实在不高,被缠着吻了一会也没什么过激的回应,只是十分顺从。周泽楷一只手已经伸进喻文州的衬衫里面,中指指腹轻轻揉按着敏感的乳尖,喻文州整个人软绵绵的一颤一颤地抖。周泽楷猫一样叼住喻文州的舌尖轻轻咬了两下,睁眼去看喻文州的眼睛。

周泽楷的眼神是很明显带了讨好和谨慎的,虽然掩饰过了但技术不精,必不可免露了怯,像偶尔捣乱实则乖顺的小动物,十分可爱。喻文州饶有兴致地笑了一下,抬手扣住周泽楷的后颈向下压了压,迫使亲吻更加深入。

“演技挺好的嘛。”喻文州模糊地说。 

周泽楷动作一顿,却又很快调整回来,沉声问:“不喜欢?” 

周泽楷的声音本来就偏低,刻意压低之后更令人难以抗拒,酒一样香醇,离得近了仿佛还可以窥见其中黏腻的缓缓炸开的小气泡。 

“喜欢。”喻文州诚实地说。 

周泽楷如释重负,退后些去解喻文州的腰带扣,修长的小指勾着,用第一个指节往下压拉链,动作倒很熟练。 

他之前没听谁说过喻文州的喜好,可能是真的口味平淡,也有可能是压根没人敢乱传,要知道这些圈里大佬们没点癖好反倒奇怪,比如有人喜欢一边做一边录像,还有的特别喜欢开灯开电视做,有的喜欢让演员背着台词做,千奇百怪什么样都有,现下周泽楷拿不准喻文州,连喻文州是上是下都搞不清楚。

周泽楷试探着亲吻喻文州的小腹,他可以听到喻文州些许深沉的呼吸声,有强烈的深陷厚云层中的不真实感。 

周泽楷抿了抿唇,两手撑在喻文州腰侧,咬住他内裤的边儿扯下些许,又突然停住,有点无措。他想,自己现在大概需要征求一下喻文州的意见。虽然他很想避过这个桥段直接做自己想做的,但他不可以那么冲动。这事的主动权看起来在周泽楷手里,实则还是被喻文州一手掌控的,谁让周泽楷是有求于喻文州的,表面气势再怎么锋利,也只是套上人设的伪装,下一步具体该怎么做,还是要听导演的意思。

“……”周泽楷抬头看喻文州的眼睛,但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喻文州笑出个气音。

他的衬衫扣子被周泽楷解开了,前胸到腰腹裸着。他微微歪着头,眼睛半眯,灯光很暗淡,暖光把他照得很冷,很懒散又很压抑。房间温暖,喻文州是雾水,周泽楷是酒馆。

喻文州想了想,安慰般揉揉周泽楷软软的、潮潮的头发,轻声说:“坐上来吧。”

 

周泽楷有轻微的性爱事后烦躁症,是他自己起的名字,他也不知道是只有自己这样还是大家都有这通病,具体表现就是——做爱过后的那段事后烟清醒时间内,近期的远期的大大小小的烦闷突然涌到眼前,并令人产生出强烈的对于生活的厌恶感。

别的时候都不会,只有在做完爱的意犹未尽的休息阶段才会有,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周泽楷现在就有这症状,还前所未有的严重,他开始质疑自己,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要进这圈子,以及为什么躺在自己身边的人是喻文州,这些突如其来的自我质问令他对世界的所有都感到恐惧,因为他想不出任何合理的答案。他只会觉得自己可笑,是来自清白之处冷眼旁观的另一部分灵魂的嘲笑。

喻文州刚洗完澡,发梢滴水,整个上半身都湿漉漉的,浴巾围在腰上,他站在床边拿遥控器调空调。 

喻文州突然问:“准备回去了吗?” 

“嗯。”周泽楷立刻回神,撑着身子坐起来。 

喻文州笑眯眯地回头看他。 

“不用走,我逗你的。”喻文州说。 

但周泽楷还是紧张地半坐着,一时间进退两难。 

“为什么这么紧张的?”喻文州转回去把空调换成除湿睡眠档。 

那股莫名其妙的烦躁又上来了,堵在心口以上喉咙以下。周泽楷咬住嘴唇不说话,掀开被子下床穿衣服,生怕两秒后的自己反悔了。 

喻文州把遥控器轻放在床头柜上,静静看着周泽楷颇为决绝的穿衣服动作。 

“是不是后悔了?”喻文州声音带笑。 

周泽楷拉拉链的手一停。

周泽楷现在这眼神还是不错的。光线虽然暗,但喻文州执意认为周泽楷漆黑深沉的眼眸里是泛着水光的,眼底都泛红。喻文州知道周泽楷一直都不爱说话,这让周泽楷有了用眼神表达情感的先天优势。

喻文州歪头回忆了一下,刚刚周泽楷在床上的表现可一点都不像个新手,跟现在这种谨慎的、警惕的疏离感相差甚远,也不知自己刚刚是被带入成了谁,又陪着周泽楷一起演了怎样的剧本。周泽楷的演技倒是挺好。

喻文州扬了扬眉梢,突然吓他:“你觉得这样我就会帮你吗?” 

“没有。”周泽楷回答得很快。 

他已经穿好衣服了,裹得严实,口罩墨镜一样不少,很有当红艺人的自觉,时刻提防埋伏在酒店门口的狗仔和粉丝。 

喻文州送他到房门口,周泽楷谢过道别过,转身想要开门,身后却突然伸过来一只手,先一步一把按在门锁上。 

喻文州的声音响在耳后方,声音轻缓,但离得很近,像是耳畔炸开一个晴天霹雳。 

“这是你第一次吧。”喻文州说。 

说完就没了动静,手也没有收回去,像是在等周泽楷回应。 

周泽楷睁大眼睛,后背登时一层冷汗。 

他明白喻文州这句话的意思,但他不知道喻文州是从哪看出了破绽得出如此结论的,他明明已经竭力伪装成熟练的样子,现在突然被拆穿,像是伤口被指甲用力剥开,血淋淋的示众,灵魂一丝不挂。他那些从下了床之后就悄然滋生着的厌世情绪猛地飙到顶峰,又急转而下,突兀地反噬成破罐子破摔的空洞。在喻文州看来,都是小孩子把戏,再逞强挣扎又有什么用呢。

他以前确实从未想过与任何导演编剧制片人发生任何不正当关系,他以为自己永远不需要,以为潜规则这种字眼离自己很遥远。然而喻文州是第一个,昨晚上是第一次。昨天之前的他是问心无愧的,圈子里再怎么混乱也与他无关,但今天的他却已经陷进泥沼无路可退,一步错步步错,突然有了软肋,有了牵制与被牵制的把柄。

周泽楷心跳得极快,他知道不能说谎,半晌,只好僵硬地点了点头。 

喻文州丝毫不惊讶,轻笑的气息扫在周泽楷耳后。 

喻文州淡淡地说:“也是最后一次了。” 

“……”周泽楷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其实原本就看好你的。”喻文州帮他拉开门,后退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又说,“现在只能是你了。”

 

 

03

最近喻文州手里攥着个热度很高的大ip电影,导演编剧制片都是重量级,怎么看都是要大爆的片子,只要接了就能火,根本不必有任何后顾之忧。这算是近期圈里最大最好吃的饼了,很多小生明争暗斗抢角色,喻文州见多了也算到了,所以周泽楷主动联系自己时也并未太过惊讶。喻文州知道周泽楷真正想要的,除了角色,演员还能要什么呢。喻文州混圈混了这么久,经常觉得他们怪傻的,拼命想争抢到手的东西只是可有可无的虚影,演员捏在手里的资源太过有限,投资方一个不乐意挥挥手,喻文州完全可以随随便便把任何一个角色彻底删掉,让世界上就再无他们存在的痕迹。喻文州是有玩弄角色的本事和权力的,小朋友们却绞尽脑汁争着抢着想把自己套进玩具的躯壳里。

喻文州经常是无奈的,但偶尔顺着小朋友们的规则玩一玩也是好的,游戏嘛,只有自己一个人也是很没意思。

他算好时间才给张新杰打通了电话,这部电影是霸图制片,张新杰负责,张新杰有好多令人发指的毛病,日程时间表排的特别严谨,没挑好钟点的电话是会被拒接的,但张新杰一旦接了,那就肯定是方便说话的场合。

喻文州站在落地窗边,厚窗帘开了一条缝,狭长光斑落在身上,从左眼到左肩膀再到心口。他这么拘谨地晒了会太阳,才把窗帘拉严实,说:“就周泽楷吧。”

张新杰沉默几秒,回他:“磨不动轮回。” 

喻文州一愣,扯着窗帘布的手还没有收回来,眼中透出些惊讶。

喻文州知道,霸图那边原没有考虑过周泽楷,这部片子导演是张佳乐,男一的人选本来是霸图和百花的几个,后来据说是周泽楷团队主动联系才有了周泽楷抢角色的可能。但张新杰现在又说磨不动轮回。喻文州脑中飞快转了几圈,事情走向明显,他没怎么费力就想通了——大概轮回并没有让周泽楷接这部片子的意思。周泽楷与自己的接触纯粹是周泽楷的个人决定。想想也是,周泽楷又不是刚出道一两年前途未卜的小艺人,他早就混成了轮回王牌,手里资源一大把,同期的七八个本子随便他挑,想拿片子根本不需要亲自出面,哪用得着低三下四走投无路似的来演一套业内潜规则的流程,所以肯定是有什么内情的。

放在平时,喻文州是没兴趣挖掘小朋友们背后的猫腻的,他管不着,也不好奇,遇到这种状况,完全可以一句“那就算了”结束这条路,反正片子不愁没人接,圈里高流量又有演技的男艺人算不上多但也绝不是非你不可。

所以按常理,喻文州此时是没必要因为周泽楷而继续跟轮回死磕的。

喻文州隔着厚窗帘看着窗外的阳光,朦朦胧胧如身处荒唐梦境,那晚上周泽楷的眼睛湿漉漉的,在昏暗灯光的背景中如深不见底的空洞,里面装了一分深情一分茫然,剩下八分都是浓重情欲。周泽楷肯定不是第一次跟男人上床的,毕竟动作熟练并不局促。但他是第一次接触行业潜规则的,也很有可能是第一次跟一个并不熟悉也并不喜欢的人上床的。

想到这里,喻文州突然笑了一下。

“如果我就是想要周泽楷呢?”他放开窗帘布,抬手摸了摸嘴唇。 

张新杰平静道:“那就继续谈。” 

“那就继续谈。” 

喻文州挂掉电话,调出短信界面,周泽楷的名字已经被压在很下面了。他们的短信记录很纯粹,第一条是周泽楷前几天发来的,是询问喻文州有没有时间,说想要见一面。语气谨慎格式规整,不知道周泽楷是删改了多少次才有勇气按下发送键的。

窗外开始下雨了,漫天潮湿雾气。 

喻文州趴在床上玩手机,胸口下面垫了个枕头,他编辑好短信想给周泽楷发过去,脑中一转,又改成打电话。 接电话的是周泽楷的助理,喻文州撑着头,敲着指尖自报家门,两分钟后听筒里终于传出了周泽楷的声音。

周泽楷在电话里可比在短信里局促多了,短信还能给他点思考和措辞的时间,电话哪能让他有这种喘息机会。 

喻文州轻飘飘地问他:“最近有时间吗?下周?” 

周泽楷很警惕:“……在组里。” 

“那看你档期。”喻文州没有善罢甘休。 

电话那边陷入长久沉默,如果不是背景太嘈杂,喻文州还以为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不过喻文州一点都不着急,等得很有耐心。喻文州就是个这样的性格,极为磨人,只要他沉得住气,压力就全堆在对方身上。 

周泽楷足足沉默了两分钟,才模糊地妥协道:“……下周三?晚上?” 

喻文州算了算自己的时间,点头敲定:“好。” 

 

周泽楷一天天忙的要死,说是周三晚上那就只能是周三晚上,早了晚了都不行。他钻进喻文州房间时已经近乎十一点,又是只有他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身边没有助理也没有经纪人。

喻文州等得差点睡着,周泽楷来了又清醒了。 

喻文州揉揉眼睛,带着鼻音调侃他:“你还真是挺大牌的。” 

周泽楷目光中满是歉意,局促地站在门口不进来。 

喻文州从小冰箱里拿了酒,又拿出两个杯子,见他还是在门口干站着,忍不住催他:“进来坐啊?” 

周泽楷暗暗紧绷着,突然小声说:“……你说过是最后一次的。” 

喻文州扶着桌子笑弯了腰:“你想哪里去了,我只是找你确认点事情。” 

周泽楷半信半疑,犹豫了半天才脱外套摘围巾从门口挪进屋里。 

喻文州指指桌对面的空椅子:“坐吧,喝两杯。” 

 

这些已经成名的演员们酒量都极好,全是早先抢赞助谈项目的时候练出来的,说以一敌八有些夸张,但1V1是从来没输过。周泽楷曾经很容易醉,净在酒桌上吃暗亏,后来厉害了,都敢拿烈酒敬对面的茶水。

所以现在周泽楷见喻文州是要跟自己喝酒,顿时放松很多,完全不紧张了。 

喻文州倒好酒,又去厨房拿了一小碟盐,顺便切了几片青柠檬。 

回来就见周泽楷趴在桌子上盯着酒杯发呆。看出他是很累了,眼睛半眯起来,一张脸就算纯素颜也没得挑剔,百分百对得起轮回一哥的名号。 

“其实这部戏轮回没打算让你接吧?”喻文州坐下来,撑着头直接问他。 

周泽楷眨眨眼睛,并不表态,只是小心地抬眼瞅喻文州。 

喻文州笑说:“你说我们有必要为了你得罪轮回吗?” 

周泽楷摇头:“没有。”

“但我答应过你的。我可不是那么不讲信用的人。” 

这部戏的男主备选原本就只有三四个人,磨到现在只剩周泽楷和唐昊两个,也分不出是谁背景更硬资本更深。这两人这么多年各自为战从不吃同一块蛋糕,晚会综艺不同台,你接触过的剧我不碰,我拿的资源你不抢,似乎完全隔绝为两个世界。他们的名字经常被一起提起,但当事人极力避免相互牵扯,一个东方一个西方,互不干涉也绝无退让。可这次偏偏咬在同一部戏上,既然不是轮回方面的意思,那就是周泽楷的个人意愿。喻文州手里捏着很多业内八卦,小朋友们你来我往的爱恨情仇是他们茶余饭后的笑谈。关于唐昊和周泽楷的事,他们也是谈论过的,早就猜的八九不离十了。

“你跟唐昊一直以来都不对付?”喻文州提起酒杯示意了一下。 

周泽楷摇头。 

“很多人好奇你和唐昊的关系,你们是同一个学校毕业的吧。” 

“……”周泽楷的后背立刻绷紧了。 

喻文州笑笑:“同届同年出道,难免被外人拿来比较,但你们谁也不服谁,一个清高一个桀骜,水火不容王不见王,关系当然不算太好。”

周泽楷唇抿得紧紧的,几乎静止成了雕塑。 

“这是圈里盛传的版本。”喻文州歪头,“是这样吗?” 

“……” 

见周泽楷不表态,喻文州笑着继续说:“我倒不这么觉得。” 

周泽楷突然低声说:“就是这样。” 

“不。”喻文州摇头,“我认为,你们不是关系不好,而是关系太好。” 

周泽楷猛地站起身,瞳孔骤缩,压在桌边的手指很用力,指尖边缘都泛白。他很少有如此情绪激烈的样子,也惊了喻文州少许,后面的话硬是憋了回去没说出来——如果真的关系不好,不应该是撕资源撕的不可开交吗?哪会像他们这么多年互不相犯的。

喻文州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沉。 

周泽楷立刻反应过来是自己失态了,他抿了抿唇,想说“抱歉”但又憋在喉咙里,原地局促一会,最后端起酒杯乖乖罚了杯酒。 

也是耿直。喻文州满意地笑了笑。 

周泽楷把空杯子放下,又坐回椅子里,突然什么戒备都没了。他从不跟别人提他和唐昊以前的关系,也没人敢问,如果问了他就要翻脸。可是现在喻文州轻描淡写,他突然疲于遮掩,这么久了他也累了。他与唐昊当然关系密切过,是只要说出来就能上年度头条的那种关系,但早就已经过去了,现在他们断了联系,你去走你的阳关道,我只走我孤独的那座桥。但有些东西越是费尽心机地避让,就越是表示放不下忘不了,周泽楷当然可以一直这样躲下去,但不可能永远自欺欺人。他不能因为偏心于太阳,就永远把整个白天都分给太阳,自己却将就着永堕于黑夜中。

他明白这道理,他也想挣脱、想改变这种囚于过去的现状,所以这次明知是唐昊先下手的资源,他也想抢一抢。

喻文州还撑着头等他回答,瞳孔中藏着黑暗之中的唯一暗花。 

周泽楷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我们……以前很好。”周泽楷突然说。

“哦。”喻文州并不意外。 

“但是都过去了。” 

周泽楷的拇指和中指转着杯沿,空杯子在他指间踉踉跄跄晃了两圈。

“现在……”周泽楷眼中情绪晦涩,目光在桌子上漫无目的扫几圈,最后盯在喻文州圆润的指尖上。 

喻文州把盐粒撒在手背上,又挤了两滴柠檬汁。 

周泽楷偏开视线:“现在已经没有关系了。” 

喻文州软软地笑了一下。

喻文州肤色偏白,手背上的青色血管显露清晰,盐粒被柠檬汁稀释了一部分,那处皮肤晕湿,似乎格外柔软。 

周泽楷捏住喻文州的手指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低头舌尖舔舐过,强烈的酸咸混合着刺激味蕾神经,周泽楷回味了一秒,才端起杯子喝酒,烈酒被反衬出纯粹的甜。

很甜很甜。

周泽楷突然无奈地闭上眼睛,喻文州的手还被他抓着,他更用力的往自己方向扯了扯,喻文州被他扯得半个身子都抵到桌沿上。周泽楷把喻文州的胳膊抱在怀里,像沉浮于深海中终于抓住了一截浮木。

“……”喻文州静静地看着他。 

周泽楷趴在桌子上不动,像是突然喝醉了。 

 

 

04

第二天一早的喻文州是被楼上钻地板的声音吵醒的,刚清醒了准备怼一波,那声音偏偏就没了,一肚子闷气无处发泄。 摸到手机看时间,才早晨五点不到,喻文州揪着被子猛地盖过头顶翻身准备继续睡。

身边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喻文州一惊,伸手往后摸,摸到不知是谁的胸口。 

喻文州慢慢把手收回来,突然什么都想起来了。 

他把周泽楷叫过来喝酒,后来喝多了爬上床盖着被子聊天,聊了几句就失去意识了。 

“周……咳,周泽楷?”喻文州清了清喉咙才说出话。 

周泽楷还迷糊着,听到有人叫自己,不自觉往声源处挪了挪,伸手搂住喻文州的腰,额头抵到喻文州后颈处蹭了蹭。

喻文州暗暗吸气,被人从背后这么一抱,莫名的一动都不敢动。 

也是睡不着了,喻文州不动声色把手机摸来玩,屏幕光调到最低。 

刚好六点整时,周泽楷的闹铃开始叫唤,叮叮当当混着震动,是最近流行的歌,喻文州耳熟但记不起名字。 周泽楷很敏感,第一句没唱完就坐起来,扑棱着翻下床,站在冰凉地板上反应了一会才发现坐标并非自己家。

周泽楷仰头揉揉眼睛,回头瞅床上的喻文州。 

“喻前辈……”周泽楷轻声打招呼。 

然后把闹铃关上,闷闷地穿裤子穿衣服。 

他们档期排的满,人人都练就了“闹铃音乐唱不出第二句”的起床本事,周泽楷五分钟就捯饬好一切,轻手轻脚准备出门了。 

“小心些。”喻文州躺在床上嘱咐他。 

“嗯。”周泽楷裹得严实,经验丰富,确信自己不会被发现,所以也没把喻文州这句话放进心里去。 

“太危险的动作就不要亲自上了,找武替就好,他们比较专业。”喻文州又补充一句。 

周泽楷一愣,这才明白喻文州的“小心些”是指让自己注意身体、拍戏时小心些。 

这让周泽楷很不适应。 

“……嗯。”他闷声应了第二次。 

 

张新杰动作很快,轮回被磨到动摇,最后拿“周泽楷腾不出档期”当理由挣扎了一下,张新杰拿去跟喻文州讲,喻文州说你不签周泽楷那我就不给你改本子顺便再给你家新人删点戏份,张新杰恨得牙痒痒,回去继续跟轮回硬磨。

双方僵持整整两个月,从春末拖到仲夏,那天喝酒之后喻文州再也没见过周泽楷,只是经常微博热搜见到周泽楷的名字,或者电视广告里闪过周泽楷的脸。

合同签下来当天,张新杰给喻文州打电话,一字一顿咬牙切齿:“给我好好改本子。” 

喻文州笑着直点头:“好,改,你说怎么改,我就怎么改。” 

张新杰真是千百句梗住怼不回来,喻文州向来这样,不想搭理他的时候他跳得可欢,真跟他较起真了他又迅速认怂,能把人气死。 

张新杰说:”你知道我跟呼啸那边都谈到最后阶段了,突然不跟人接触了,呼啸也知道是被人截了。” 

不知道张新杰突然提起这个做什么,喻文州谨慎地“哦”了一声。 

“前几天唐昊约我见了一面,我把情况跟他明说了,说周泽楷对这角色有意思。” 

喻文州突然明白张新杰想说的话了。 

“你猜唐昊的反应是怎样的?”张新杰顿了顿,他不会卖关子,没等喻文州问,就认真把话说完,“唐昊听是周泽楷真的想要这个角色,二话没说直接放弃了。不然事情怎么可能这么顺利。”

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喻文州抬头瞅瞅天花板,突然笑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

张新杰有些无奈:“小朋友们的感情,真是跟利益扯不上关系。”

“对。”喻文州撑着脸,若有所思不再说话。 

张新杰说:“周泽楷这样做应该不是第一次了。之前还有一部片子唐昊是一番,周泽楷想拿二番,结果被轮回拦下了。” 

“哦……”喻文州垂头点了支烟,“旧情人。”

“应该是,但从没听过硬实的消息,这么多年也一直没人传这事,大概是两人出道时候,公司施压了,所以才不了了之,还要这样敬而远之避免接触。”

“大概吧。”喻文州对着镜子喷了口烟,“反正都过去了。” 

张新杰顿了顿:“都是艺人的必经之路,谁没被公司控制过压榨过,你早年不也被骗过剧本吗。” 

“那不一样。” 

张新杰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因为周泽楷比别人贵吗?” 

喻文州扶着洗手台笑,看来张新杰对这次合作的意见很大,随便逮到什么空隙都要揪着抒发一下心中愤懑和不满。

喻文州笑够了,把烟摁灭。

“当然不一样。”他抬起头,镜子中的眼睛装满了未散尽的笑意。

“你也不看看他是谁在罩着的。”喻文州说。 

 

 

05

周泽楷第十次切到喻文州的短信界面,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他打出“谢谢”又删掉,想了好半天还是不确定应该说些什么,等助理叫他了,他就又把这事扔到脑后,收起手机去工作。

表现出来就是“周泽楷毫无表示”,喻文州没动静,周泽楷也就不知该回报以何种态度,他确实不是个主动的人。 

张新杰那部片子签下后,轮回几乎立刻给周泽楷换血了大半个团队,贴身的助理全被调去带新人,周泽楷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大抵是这次的事让公司察觉到了对周泽楷的控制力不足,有一有二有一万,公司也不想再次陷入被动。

周泽楷的生活单调了许多,新的生活助理几乎24小时不离身,跟朋友约个饭都要把她带上,正在拍的戏也还没有杀青,碎片时间接了好多奇怪活动。

比如饭前半小时被直播网站请去做直播什么的。 

合同上写了让周泽楷对着手机摄像头唠满20分钟,真是为难死周泽楷了,他按照助理要求的,慢吞吞把最近几部新电影宣传了一下,然后就彻底没了词,只能对着镜头手足无措地腼腆卖笑。

老实说,周泽楷就算一句话不说对着镜头单纯笑满二十分钟,也保准没有粉丝有任何怨言,直播方照样能赚得盆满钵溢。大家都明白这个理,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一做,划水也讲基本法,总不能划得太明显了。

周泽楷冥思苦想也没结果,最后干脆认真看起屏幕上刷过的评论,想看看大家想让他干点什么。 

周泽楷的粉丝都知道自己爱豆有不爱说话的毛病,特别不会唠嗑,当了周泽楷的粉就得帮周泽楷排忧解难,所以称职的迷妹们早就开始帮周泽楷出谋划策了,周泽楷认真盯着评论看了一会,突然笑着小声说:“想听歌?”

屏幕上蹦出一串飞机跑车之类的特效。 

周泽楷赶紧拦:“别送了。” 

然后又抬头看了看周围,助理蹲在旁边阴凉处玩手机,并没有注意到周泽楷这边,大概也是听不清周泽楷说话的。 

周泽楷放心地低下头继续直播,说:“那就唱歌,你们点。” 

周泽楷垂眼安静的样子太好看,眼中带一点笑,卧蚕似弯非弯,像素再差的前置摄像头也挡不住他眉目清晰满溢出屏幕的明媚少年气。他手握天下最锋利的可以置人于死地的尖刀但不自知,别人做梦都想得到的东西他拿的全不费力气,其他人的危险透支对于周泽楷来说只是取之不尽的资本。

屏幕上的点歌和吹逼混成一团,两个歌名之间夹杂三条“我周巨帅”。 

就算已经被这样直白的夸了这么多年,周泽楷还是会不好意思,他局促地摸摸鼻尖,慢吞吞地说:“我先闭眼睛,睁开时看到哪首歌,就唱哪首歌?”

然后他乖乖把眼睛阖上,长睫毛轻轻地颤,他有心多拖延一会,闭眼装死了近乎二十秒,睁眼时也是慢慢的,带着如梦初醒的朦胧,春风背后藏着阳光下的十里冰川。

周泽楷对着屏幕上滚动的评论愣了愣,然后乖乖笑一下:“匆匆那年?” 

 

周泽楷又上热搜了,家常便饭不足为奇。但喻文州还是好奇着点进去看了一眼,话题名字是“周泽楷的匆匆那年”,点进来满屏幕短视频,这才知道是周泽楷最新的直播截段,喻文州想了想,猜测是直播方给周泽楷买的热搜。

喻文州随便点开一个营销号贴的视频,把声音调大,这个直播是室外录的,视频背景音很嘈杂,毕竟是盛夏,从不缺乏风声和蝉鸣。 

周泽楷用另一个手机查了歌词,扭头对着歌词唱,直播屏幕里只照到了周泽楷颌骨线条明显的好看侧脸,他的声音偏低,严格说并不是唱歌的好料子,但喻文州很喜欢,用迷妹们的话说就是“我周声音特苏”,就连那些不带任何技巧的生涩的换气听起来都是莫名深情。

喻文州眯起眼睛对着周泽楷的侧脸发起了呆。 

周泽楷唱到尾声时停了一下,把提示歌词的手机收起来,转头专心看着直播镜头。喻文州看到了他蝴蝶翅膀一样颤抖的长睫毛和抿成一条线的嘴唇,喻文州参不透他眼中的情绪,大概是很深情的。

视频到这就结束了,黑屏一秒后,自动切换到其他热门短片。 

喻文州伸手咔哒锁上了屏幕。 

周泽楷的声音还在脑中湿漉漉地打转。 

如果过去还值得眷恋,别太快冰释前嫌,谁甘心就这样彼此无挂也无牵。 

我们要互相亏欠,我们要藕断丝连。

周泽楷认真唱完后,抬眼笑了一下,像是透过屏幕看到了什么人。

 

周泽楷杀青出组的第二天就见到了喻文州,他找了一套连环理由甩开助理,先说自己头疼要吃药,助理刚刚出门帮他买,他又跟助理说自己撑不住先去医院了,助理问他在哪个医院,他随便报了一个,如果助理到了之后发现他不在再打电话来,那就再说自己已经回家了。反正手里空出没人监视的四五个小时是不成问题。

两人见面后没多说话,周泽楷跟着喻文州回小区,恰好天气不怎么好,风又大,周泽楷手里拎着个喝空了的矿泉水瓶到处找垃圾桶,垃圾桶没找到,风先来了,周泽楷一个没拿稳,空瓶子脱了手落在地上滚出去好远。

周泽楷跑去追,马上追上了,风又把它吹的更远些。 

周泽楷就这么一路跑出去老远,喻文州站在原地无奈地看他,看了一会就被逗笑了,周泽楷手长腿长,追着一个瓶子跑来跑去画面十分有趣,几个月不见,周泽楷没什么大变化,只是为了配合新片造型,头发稍稍留长了一些。

喻文州看他弯腰捡了三四次都没捡到,蹦蹦跳跳,眼看要跑到车行道上,于是忍不住提醒他:“有车,危险的。” 

周泽楷没回头,只是抬手朝身后比了个ok手势,风恰好停了,周泽楷抓住机会蹲下一按,像按兔子一样把那个调皮的空瓶子捏在手里,转身丢进了就近的垃圾桶。

周泽楷挎着肩膀慢慢走回喻文州身边,像经历一次长征。 

喻文州眯起眼睛调侃他:“谁让你自己没拿住呢,也不能怪风太大。” 

周泽楷身体轻微一僵。 

喻文州不再说什么。 

直到进了家门,周泽楷才彻底放松,对喻文州说出一句憋了整整好几个月的“谢谢”。 

喻文州正弯腰翻冰箱,听到这话,好脾气地笑笑:“公平交易嘛。” 

周泽楷愣了神。 

喻文州被冰箱里的冷气糊了满脸,他扫了一圈,选择困难,最后随便拿了瓶伏特加又拿了一罐牛奶放在玻璃矮几上。 

喻文州突然就没什么好心情了,他扶着冰箱门直起身,背对着周泽楷。 

喻文州轻声说:“你赢了,唐昊妥协的很干脆,甚至没有犹豫,只要你抢,他就会让给你,你开心了?” 

周泽楷慢慢睁大眼睛,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你不就是想做这样一个实验吗。”喻文州回过身,“以前公司拦着你,你找不到机会,这次终于有了自我发挥的余地,所以选了我,想让我帮你?”

周泽楷皱起眉,突然变成了很陌生的样子,五官冷硬,眼眸是看不透彻的深沉。他没想到喻文州会突然说这些,这些话太过直接,已经侵犯到了周泽楷最难以示人的血淋淋的内心。

而喻文州还能说什么呢,他是被周泽楷摆了一道,但又心甘情愿。严格说来,他只是小朋友们感情实验中的催化剂,是周泽楷精心挑选的枪。喻文州不知道周泽楷是不是真心对这角色感兴趣,还是说,周泽楷其实只是对唐昊的角色感兴趣,只要是唐昊的他就要抢,随便这剧是好是坏都无所谓。周泽楷想知道唐昊会顾及旧情到何种地步,想知道唐昊会为自己放弃多少,想知道他们的过去是否真的存在过。他不惜为此做出很多过火的事情,哪怕一切早就过去,就算真的证实也毫无意义,可是小朋友们执着的东西往往就是没有任何意义,复杂背后永远有个初衷是最单纯的。

 

所以喻文州所做的一切只是在帮周泽楷验证旧情人的旧情,仅此而已。

喻文州对小朋友们的故事不感兴趣,他见过太多奇怪的扭曲的感情,周泽楷绝对算不上特别的。

但不知为什么,喻文州看着这个冷硬的像个刺猬一样的周泽楷,又想起那个垂眼唱歌的深情和软绵绵的周泽楷,本该不在意的事情也变得在意了起来。

 

喻文州把冰箱门关上,后腰倚住小冰箱的上沿,他与周泽楷之间相隔空气与灰尘,还有稀疏的白炽灯光。 

喻文州又问一遍:“你开心了?” 

周泽楷摇摇头。 

周泽楷走过来,伸胳膊去拿酒和牛奶,转移话题说:“喝酒吧。” 

喻文州点头。 

周泽楷取了空玻璃杯帮他兑酒,手法熟练,比例掌握的也刚好。 

喻文州撑着头晃杯子,他并不在意“被周泽楷利用”这事的本身,他并无勉强,也没有嫉妒羡慕的意思。只是突然感慨,他的小朋友依旧可以乖乖陪他喝酒,却再也没有最初的那种局促和青涩了。

喻文州无声叹息:“你终于不跟我演了?” 

周泽楷不说话。 

喻文州认真看他,突然伸手揉了揉他软软的、稍微有些长了的头发。 

喻文州说:“那以后也不要再演了。” 

周泽楷垂下眼睫,沉默地与酒杯中的那个自己对视,伏特加和牛奶混在一起,融成半透明的白。 

喻文州说:“喝酒吧。” 

 

 

06

喻文州也拿不准周泽楷的酒量到底是个什么水平,按常理该是千杯不醉才对,但上次也是这次也是,半瓶不到就趴在桌子上不动了。 

早先时候听叶修还是王杰希说过,说周泽楷喝不了酒,但后来就没再听他们提起过,不知道周泽楷的酒量是止步不前了还是突破自我了。 

喻文州撑着头静静看他,看他发旋儿那有两撮头发倔强的翘着。 

周泽楷手里的酒还剩了半杯,喻文州把杯子轻轻抽出来,周泽楷一动不动,一点都没表现出挽留。 

喻文州替他喝完,发现这杯的酒味比起自己喝过的那几杯重了很多,周泽楷兑酒时候的比例肯定是不一样的。

那就当他是真喝醉了好了。喝醉了也不闹,只是趴着睡觉,酒品真好。 

喻文州想把他架到床上让他躺着好好睡,结果架了两次愣是没架起来,周泽楷趴的特用力。 

喻文州无奈地放开手:“好吧,你想继续趴着那就继续吧。” 

喻文州也坐回去趴在桌子上。心想,自己为什么要跟小朋友计较呢。 

小朋友有自己的故事,故事里只有一个人,唱的歌是给那个人的,所有目光也是给那个人的。小朋友很爱他也恨他,所有的冲动和不理智都是因为他,甚至只要理由里沾上他的名字,那些过火的事就可以被原谅,幼稚也成深情。喻文州不是什么大方的人,也会在意,大概周泽楷喝成这样,垂眼时想起的也不会是坐在对面的喻文州,而是记忆中的另一个谁。但喻文州又无法怪责周泽楷什么,也没有立场去责怪周泽楷什么。

喻文州搬不动他,也就随他去了,自己把空杯子收好,抱着被子钻进卧室,关门前回头对趴桌静止的周泽楷说:“晚安。” 

房门关上,客厅里漆黑一片,静得落针可闻。 

五分钟后喻文州又开门出来,叹了口气,拿了桌上周泽楷的手机蹲到周泽楷身边,屏幕光幽幽亮起来。 

周泽楷的手机解锁是需要密码的,喻文州随便试了几个1234和5555这种,当然都打不开,喻文州又试了试周泽楷的生日,还是不行。喻文州蹲着想唐昊的生日,但他记不住,特意开了自己手机查了一下,刚输入两位,突然被一只手用力捏住了手腕。

猝不及防,喻文州疼得吸了口气。 

周泽楷不知什么时候醒的,眼神清澈,毫无醉意。 

他紧张地抓着喻文州不放开,默默把自己的手机拿回来,谨慎地用指纹开了锁,停顿两秒,才又将手机递回喻文州手里。 

喻文州笑了一下,垂头继续做自己刚刚想做的事,并无遮掩。 

他把周泽楷的闹钟点开,确定早晨五点多的那个处于开启状态,然后切回主屏幕,把手机重新放在桌子上。 

喻文州撑着膝盖蹲着,抬头用气音对周泽楷说:“怕你忘定了闹钟,明天早晨起不来。”声音很轻,唯恐惊扰睡意。 

周泽楷茫然地眨了两下眼睛。 

喻文州站起来,走回卧室,却又停在卧室门口叹气,努力平静地说:“以后如果不愿意过来,就不用过来的。” 

周泽楷这次没有沉默,他回答的很快:“不是的。” 

喻文州静止在那听他继续说。 

周泽楷有些急,声音低低的依旧很好听:“只是想做个了断。” 

喻文州眉梢一挑。 

周泽楷意识到这话有歧义,又解释一下:“和唐昊的了断。” 

“嗯。”喻文州转回身,斜倚着门框看着周泽楷。 

周泽楷的轮廓端坐在黑暗中,从额头到肩膀都是喻文州见过的所有剪影中最好看的那个。 

最好看的剪影认真地看着喻文州,还要过分认真地提起别人的名字,然后认真地说:“他就像……”就像那个被风吹走,被捡回来,却又亲手丢掉的空瓶子。

周泽楷总会被风吹着向前跑,恰好空瓶子给了他足够的理由,可以熄灭他所有的不情愿,为一切有可能的错误提供完美借口。可就算没有唐昊,他也会走上这条路,会找个其他理由,所有选择都是他自己的事,感动是因为自己,不甘也是因为自己,钻牛角尖的那么多年也是因为自己。周泽楷不善言辞,自己看破也不说破,不如一直有个念想,沉溺往事,大梦一场。小朋友们的故事早就结束了,留下旧时光燃尽后的烟灰,还要留下难以戒除的纪念品。

周泽楷说不出后半句,自己摇摇头,又趴回桌子上,又蔫了下去。 

喻文州提醒他:“别趴着睡。” 

周泽楷动了动,勉强又坐起来,说:“我回去了。” 

“也好。”喻文州说,“其实我是替你高兴的,你看,如你所愿,结局圆满。这样你就不会再继续纠结于这事了吧。” 

周泽楷不自然地僵住,但黑暗之中无人发现。

喻文州说:“是你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与唐昊又有什么关系,你真正想了断的也并不是唐昊,只是过去的那些事。”

喻文州顿了顿,又说:“你该重新开始的。”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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